
受访者供图
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是眼底病中排名第一的致盲性疾病,也是世界卫生组织认定的“可预防的盲症”。但在临床上,太多患者第一次走进诊室时,已错过最佳干预窗口。
■ 本报记者 李晨琰
随着经济和城市化发展,人均寿命的延长,眼底疾病已经成为城市居民主要的致盲原因,和西方发达国家近似,上海等中国发达地区的城市居民中,眼底病致盲已经占到所有致盲因素的50%。
在我国,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简称“糖网”)已跃居眼底病致盲的首位,约3000万患者的视力正受到威胁。
从医四十余载,眼和视光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临床医学中心学科带头人许迅教授既是前沿疗法的探索者,也是筛查与慢病管理落地的推动者。
采访中,他反复提到一个字:早。早筛查、早发现、早干预,正是这条防治链上最关键的起点。
代谢损伤持续锁定视网膜细胞
得了糖尿病,为什么要去看眼科?答案藏在血管里。高血糖会损伤全身血管,眼底视网膜的微小血管也不例外。糖网发生的根源,就在于长期高血糖环境对视网膜微血管的持续侵蚀。视网膜缺血缺氧,进而刺激产生血管内皮生长因子。这些因子会引发两大问题:一是催生管壁脆弱的新生血管,容易破裂出血,严重时可致盲;二是会造成血管渗漏,刺激黄斑发生水肿,造成严重视力障碍。
研究数据显示,糖尿病病程越长,糖网患病率越高:病程超过15年者,患病概率接近85%;病程超过20年,患病率几乎达到100%。
“临床上,不少患者困惑,血糖控制得很好,为什么眼底情况还在恶化?”许迅解释,原因就在代谢记忆。
研究提示,早期高血糖可经由表观遗传修饰,将损伤锁定在视网膜细胞中;即便日后血糖达标,这份“记忆”仍会终身延续、持续作祟。这也意味着,控糖越早、越平稳,对眼底的保护越深远。
但棘手的是,糖网早期几乎没有任何症状:眼睛不疼不红,视力也正常,往往要发展到中晚期才显现。加之公众对眼底病认知薄弱、主动筛查意识低,许多患者确诊时已至中晚期,错失了最佳干预时机。
一旦发病,治疗同样充满挑战。
抗VEGF(抗血管内皮生长因子)药物问世二十余年,至今仍是不可撼动的一线治疗方案:通过眼内注射抑制新生血管、消退黄斑水肿,约70%的患者病情得以控制。但受药物半衰期所限,其作用仅能维持一到两个月,患者需每月接受注射。
高昂的费用也成为另一重枷锁。许迅见过太多患者,为攒够下个月的药费而省吃俭用。而治疗一旦中断,停药一两个月,病情便可能反弹恶化。
也正因此,已有50余年历史的激光光凝术,至今仍是不少患者的现实选择。“从某种程度上讲,激光是‘丢车保帅’。”许迅解释,它以牺牲部分周边视功能为代价,保住中心视力,让患者维持生活自理,费用也远低于眼内注射。这也让他意识到,无论是何种治疗,都只是应对已发病变的手段,要真正改变糖网的结局,必须把“防”字摆在更前面。
AI眼底筛查筑牢第一道防线
在许迅看来,糖网防控最大的瓶颈之一,是患者太多、医生太少。“眼底病不像白内障,如今基层医院都能把白内障手术做得很完美,但眼底病不行。要解决数千万患者的早筛问题,必须探索新模式。”
他与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副院长、上海市眼病防治中心院长邹海东教授一拍即合,带领团队在中国创建了首个糖网病远程筛查系统,试点探索出“基层采集图像+上级集中诊断”模式,将筛查率从传统医院模式的64.2%提高到96.82%,患者从筛查到获取结果通常在48小时以内。
依托这套体系,上海建立起区域糖网病防治网络,覆盖57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12家区级医院。经过综合防治,糖尿病患者的致盲率降低了54.1%。这一模式成为当时的卫生部在全国开展糖网病防盲工作的指南和依据,自2009年起向全国推广,目前已覆盖16个省(区、市)——仅安徽省,就有150家卫生院和31家县医院参与。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新的筛查突破口正在显现。日前,国家卫健委等部门印发《加快提供优质高效眼健康服务工作方案(2026-2030年)》,明确推动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在眼底病筛查中的应用,并逐步建立筛查指标考核机制。
“AI筛查的关键原则是敏感性优先,宁可误判、不可漏诊。”许迅说,假阳性可以通过上级医生复核排除,但一旦漏掉真正有问题的患者,后果可能很严重。
基于此,团队联合相关企业共同开发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眼科图像智能分析软件。系统依托大量经眼科专家标注的眼底影像数据集训练而成,对眼底彩照进行逐层特征提取,可精准定位并识别微血管瘤、视网膜内出血、硬性渗出、棉絮斑、新生血管等糖网特征性病灶,自动统计病灶数量、判定病灶分布范围。目前,糖网AI诊断准确率已达80%以上。
从卫生经济学角度看,这套模式同样显示出价值:已筛查上海230多万社区人群;较传统医院筛查,每人每年可节约40多元,若推广至全国,可节省数十亿元。
“从发达国家的筛查机制来看,普查做得好的国家,因糖尿病失明的患者非常少。”去年起,由许迅领衔的千万眼底病筛查工程正式启动,计划在未来五年内,实现对千万高危人群的眼底筛查。
让眼底成为全身慢病管理的入口
人们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眼科医生看来,它也是朝内开的一扇窗:眼底的视网膜血管是人体唯一能直接、无创观察到活体血管的地方。
“糖网并不只是一处眼底病变。长期高血糖对全身血管的侵蚀,会直接反映在视网膜的微血管上。”许迅说,从眼底能读出高血压的风险、中风与心梗的预警,甚至连糖尿病走到了哪一期,也看得出来。正因此,糖网患者走进眼科,看的就不只是眼底,这里可能是全身慢病管理的入口。
但在现实中,不少医院的内分泌科与眼科尚未建立顺畅的协作关系:内分泌科的患者难以及时转到眼科,眼科医生也不清楚如何帮助患者管理血糖,病人容易在科室之间流失。
2019年,眼和视光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由国家卫健委、科技部等四部委联合批准成立。作为中心主任,许迅在推进临床研究的同时,把目光投向诊疗模式的重构:让眼科与内分泌等上下游学科真正融到一起。
2024年,市一医院在全市首创糖尿病眼病融合病房。一个“融”字,落在眼科与内分泌代谢科的共管共治上,为复杂疑难的糖尿病眼病患者提供“一站式”诊疗,打破患者的就诊“时间差”。“从单科走向多学科协同,这既是趋势,也是关口前移、减少漏筛与流失的必然路径。”许迅说。